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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詩:面孔-碧果

*原載於《華西都市報》2019年1月16日

作者:胡亮

  那件超现实主义的大氅,无论入时,还是过时,碧果一穿就是几十年。偶尔也换洗,也翻晒,还加上若干块后现代主义的补丁。这个诗人死心眼,不拐弯,不斜视,要将先锋进行到底。
  大氅者,大衣也,亦大旗也。在这面大旗上,碧果至少插上了两根醒目的鹙羽。一根鹙羽叫作视觉诗,一根鹙羽叫作戏剧诗。
  碧果的视觉诗,以《静物》最为知名。此诗先是排出八十一个“黑的”,形成一个词阵,继而连续排出八十一个“白的”,又形成一个词阵,接着写黑与白的混淆,写万物均被阉割,最后乃有逆袭,“我偏偏是一只未被阉割了的抽屉”。
  流沙河先生曾引来《石头记》中的妙文揶揄此诗。却说史湘云小姐对翠缕丫鬟讲论“阴阳”,后者发懵,就反问前者,“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些阴阳了?”流沙河直接套用翠缕这句话,却把“阴阳”,换成“黑白”,要来反问碧果。
  碧果却捡了个大便宜,因为史湘云怎么答翠缕,他就可以怎么答流沙河。这里不再絮引,读者可自行参读该书第三十一回。
  《静物》并非“能指”(Signifiant)或图像的游戏,其中深意,不可小觑。后来的台湾视觉诗,颇得碧果开悟,陈黎《战争交响曲》甚至青出于蓝——这是闲话不提。
  至于碧果的戏剧诗,却是个很大很复杂的话题。
  碧果是诗人,也是戏剧家——莎士比亚也有这样的双重身份。戏剧家身份如何涂改了诗人身份,戏剧如何涂改了诗,碧果都写出了什么样的诗剧或剧诗,可以参读《僵局》《在一个恍然大悟的瞬间》《牙医诊疗室》和《杏花馒头》。
  诗人每每在题下注明,这些作品就是“独幕剧”“草本”“诗剧”或“分镜头电影脚本”。
  碧果还写有一组短诗,共有数十首,没有总题,或可戏称为《二大爷外传》,像是每集都讲个小故事的电视系列剧。“二大爷”,“二大娘”,还有“二嫚”,在碧果的短诗和戏剧诗里面乱窜,诗人——拥有全知视角——却独坐观众席久矣。
  除了戏剧诗,碧果还写有大量的泛戏剧诗。这些作品每每提醒我们,天地就是舞台,你我皆为演员,人生无非剧情,诗人呢,或是主角或是配角或是导演或是看客。
  戏剧学语码,大量替换了日常叙事学语码。写诗恰如说戏,读诗无妨入戏。可参读《梯子》《前边奔跑的是诱我们向前奔跑的生活》《一九八三》《椅子或者瓶子》《河的变奏》和《哲学鱼》。
  碧果的戏剧诗,用的都是“他-他”结构;泛戏剧诗,用的却是“他-我”或“我-我”结构。“此我”以外,尚有“幻我”“异我”“反我”或“非我”,于是不得不有矛盾、冲突与和解。可参读《形象》《一尊肉身》《关于门,关于我和我的门》《蛹之梦》《超现实的一天》和《看花》。
  “我”以外,尚有“他”和“万物”,于是不得不有矛盾、冲突与和解。可参读《逃逸》《当我走出家门前的红砖小巷之后》《孟冬冥思》《养鸟的》《鱼的诞生》和《阳光把戏》。
  最后都是和解。何以见得?因为到了最后,“我”与“鱼”交换了形体和身份,与“山”交换了形体和身份,与“鸟”“树”“花”或“蜥蜴”也交换了形体和身份。再没有干戈,只剩下玉帛:“一尾生羽长鳞的/自己”。
  论及碧果这个尤为重要的特征,不免再次提及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的奇怪的陈述句,“一个国王可以在一个乞丐的脏腑里来一番巡礼呢”,以及奇怪的反问句,“亚历山大的高贵的尸体不就是塞在酒桶口上的泥土”,已然提前道出了碧果胸中的千万部变形记。
  碧果的变形记,关乎无常,乃是莎士比亚而非卡夫卡的变形记。“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这是卡夫卡的变形记,不涉无常,而道出了“异化”的困境。
  卡夫卡的变形记,乃是悲剧;碧果的变形记,乃是悲喜剧。“舞台上虚悬的那件外衣”,是悲剧,还是喜剧,这要看悟性。
  由此可以见出,在碧果这里,禅已经打破了超现实主义的单调,与此同时,也加深了后者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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