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的诗与现代创世纪的悲剧
任洪渊

〇

己经晚到80年代，我才同时读到20年代艾路特的《荒原》和60年代洛夫的《石室之死亡》。
我同时提起一中一外相距近半个世纪的两部现代长诗，一点也不是想要再发现一个“中国的艾略特”。短短几十年的中国新诗史，“中国的惠特曼”，“中国的瓦雷里”，“中国的华滋华斯”，己经太多了。艺术从来只崇拜唯一的，却十分轻蔑第二个。一厢情愿自鸣得意的外国第二的中国第一——这个中国新文化现象，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但是这确实是一个中国新文化现象。我同时提起艾略特与洛夫，因为艾略特的背后是庞德。庞德的背后是叶芝。叶芝的背后是一座奥林匹亚的神山。一个又一个巨人的肩膀。一个诗的传统。而洛夫的背后没有中国新诗的巨人。断裂的传统。李白杜甫都已遥远。他只能独自站起来。不管庞德删《荒原》是好是坏的争论还将继续多久，艾略特的身后，毕竟有一个“埃兹拉·庞德，最卓越的匠人”接受了他的献诗。
还有洛贝尔奖金炸药般轰动的名声。洛夫“晦涩”的的《石室之死亡》
又献给谁？ 献给同代一大群“不懂”的诗人和同样多“不懂”的批评家。一片噌杂的回声。
中国新诗是从胡适博士的“两个黄蝴蝶”飞起的。历史竟选择一位“整理国故”的学者作第一新诗人。但是他的蝴蝶却偏偏飞出了庄子梦的天空——东方美学的天空。蝴蝶就是蝴蝶。迷惘而又空灵地从庄子的梦穿过李商隐的梦，穿过物——我、生——死、时——空、有——无的飞翔已经落下。西方诗的天空又始终不属于它。于是几十年间，一代又一代诗人不得不在两头失落中寻我诗。可惜有大多的诗人过早地死在一本“尝试”式的诗集里。今天，他们中的大多数作为诗人已经死了。只有少数被诗史收容。连诗史都不收容的，就只留下苍白的名宇。因此50一80年代的诗人仍然因为没有巨人的肩膀而独自站立起来。失去了天空的蜘蝶是否回到、能否回到、又怎样回到同物我超时空的庄子梦？
白话文并不能天然地完成一次生存方式和文体——语言的革命。古文与白话的并存是中国文化独有的现象。早在“写”古文的年代，人们已经在“想”和“说”白话了。变写古文为写白话的语言方式，丝亳也没有改变想和说白话的言语方式。白话也是思维的和交际的语言工具。因此，作为现代意义的生命——语言方式，只能从白话的破坏及重建中开始，而不是以白话代替古文结束。还没有完全死在语法里的汉语，是中国人自由的天賦。但是几千年的文化沉积，已经使每一个汉字如此沉重，以致当代诗人儿乎再也动摇不了一个词语。谁能再是名词的第一命名者？形容词的第一形容者？动词的第一推动者？
而对于现代中国人来说，这无异是要开始一个三千年的童年。我们近三千年文字的生命已经衰老。历史、文化的压迫集中为词语的压迫。现代生命承受不起一个古老的词。时间意识，作为生命的第一意识，也已经物质化了，再也难以洞开生存的玄奥。为了再开始一届青春，现代中国人尤其需要一次文化/生命，头/心的草命，即西方人爱若斯（Eros，生命本能）反逻各斯（Logos，逻辑理智）的革命。但是正如中国神话中的刑天，即使砍断了头，也不必等再长出一个，他立即就会以乳头为眼，以肚脐为嘴，以上身为头了。希腊的俄尔甫斯神，他那被砍断的头，更是永远向前滚动着唱一只神奇的歌。文化/生命，头/心，人的这一相反相成的生存悲剧，是不能一刀两断的。
于是就出现了洛夫的诗：中国人现代创世纪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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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创世纪：神/人/兽  石/血/雪

这是20世纪现象：几乎是同时地，比利时物理学家普里戈金走过他的《从混沌到有序》的年代，也差不多是中国诗人洛夫走出他的《石室之死亡》的年代——60—70年代。我这样说，无意在这里编造什么现代神话。在我们这个被高度专业化分隔分割分离的世纪，洛夫没有探究普里戈金力学的“热”定律正和普里戈金没有读洛夫诗中的“冷”诗句一样天经地义。恰恰是20世纪的孤独者，普里戈金在撞打宇宙的胸膛，想要掏出“物”的最后秘密；而洛夫就撕裂自己的胸膛，想要掏出“人”的最高奥义。因此，我只不过是偶然通过自己，把普里戈金“从石头到社会”（《从混沌到有序》）的思索，和洛夫从石头到生命的体验，连接起来。他们同时面对“石头”——宇宙和人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状态。他们殊途同归。这是20世纪的大文化现象。
为了透过《石室之死亡》直探20世纪人的生存，我只好先把洛夫成诗的现代的近因，历史的远因，甚至文化的渊源，暂时搁置起来。因为，不管他是在孤悬的岛上，还是在隔绝的大陆，对于他，作为生命形式的诗只可能有一种。诗是“一切事物和人类经验的本身”。从牛顿的力，到爱因斯坦的能，再到普里戈金的耗散结构，现代物理学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革命。但是洛夫现代创世纪的悲剧却同人类第一个创世纪的悲剧一样古老：

我一直相信，人与神共为一体，没有神，人是孤独而残忍的，与兽无异，没有人，神性无法彰显，神根本就不存在。
——洛夫：《关于<石室之死亡>——跋》

神/人/兽。这是人自身的第一悲剧。与生俱来与生俱在。人神兽一体，战胜了兽的人就是神，“睡莲在体内开放”，莲即涅槃，超越，不朽；相反，失去了神的人必定堕落为兽，“体内的一匹兽”就咆哮着吃掉人。而如果没有神与兽上升与下降对立的两极，人在哪里？
但是，如果《石室之死亡》真的可以概括为洛夫上述《跋》语的逻辑与理性，这首诗就不会引发台湾评论家们几十万言的诠释与反诠释的文字战了。《石室之死亡》是一种生命之初的前语言形式。正因为这样，连洛夫自己一次又一次试图改写《石室之死亡》的努力都失败了。他无法为这首诗换另一种结构——意象——语言。一个人就是一个创世纪。谁也不能重写自己只有一次的创世纪。
其实，石/血/雪，才是《石室之死亡》最富于原创性的语言——生命终古的禁锢。雪，是“石”爆裂后“千种冷中的千种白”的纷扬，是“黑”破碎时一瞬间的“明净”和最后留下的“空格”“空位”“空白”。在石与雪之间，在寂灭的死与死的寂灭之间，是血。是燃烧的水或者火的流动的“河川，在体内泛滥”，是撞破死亡“石室”的力和能，是生命。石，血，雪，多重的并置、冲突与转换，“火焰”与“灰烬”，“爆炸”与“碎片”，“婴儿”与“坟墓”，“棺材”与“子宫”，还有素莲，火凤凰，橄榄枝榄，菩提树与蝶，以及黑河黑烟黑蝙蝠黑太阳——“乱”的创世意象群。在血照亮的石的黑与雪的白之间，混沌中的第一个有形者，是人
的头。

我把头颅挤在一堆长长的姓氏中
墓石如此谦逊，以冷冷的手握我（《石•12>）

的手。

从灰烬中模出千种冷中千种白的那只手
举起便成为一炸裂的大阳（＜石•57>）

的眼。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扫过那座石室
上面即凿成两道血槽（＜石•1>）

的泪。

而我只是历史中流浪了许久的那滴泪
老找不到一副脸来安置（＜石•33>）

人的创造与毁灭的悲剧。想要碰开“石室”的头依旧垂放在“墓石”上，头颅顶起一个生的名字。到头来照样是一个死亡的符号，接在已死的长长的姓氏后面而已。摸出了一千种冷和白的手，不愿低垂为一千零一种冷和白，举成“炸裂的太阳”——太阳的炸裂，也不过是又一种冷和白罢了。“石室”囚禁的反抗，血＝目光＝血槽，血语纵横，石壁上凿满了绝望的象形文宇。泪流过的一张张脸都腐烂了，消失了，没有一张一闪而过的脸承受得起泪水永久的悲怆。人的头，手，泪，永远在死亡中抗拒死亡。但是方死方生。已死已生。將死将生。所以我在《当代诗潮：对西方现代主义与东方古典诗学的双重超越》中说“洛夫把死的挽歌唱成了生的颂歌”。
虽然洛夫改写《石室之死亡》的愿望不得不最后放弃了，但是石、血、雪的生命原型却在生长着。十年后的《巨石之变》是“石/血/雪”的又一生成形态。如果《石室之死亡》的第一创世者——人，还是时隐时现的，那么《巨石之变》已经矗立起人
石的额。

千年的冷与热
凝固成不容许任何鹰类栖息的
前额。莽莽荒原上
我已吃掉一大片天空

雪的脸。

而风在外部宣告：我的容貌
乃由冰雪组成

血的身躯。

体内的火胎久已成形
我在血中苦待着一种惨痛的蜕变

人，是山是水是火：涌流的——凝固的，屹立的——崩溃的，燃烧的——寒冷的，骚动的——静寂的。比起《石室之死亡》那挤在一堆死亡者长长姓氏中的头颅，人的峥嵥的前额已碰破了“一大片天空”，脸也扬着雪线上的纯净。而且，摸尽了千种冷千种白的手也没有垂下，那第一团原生的血——一半涌成“沸騰的水声”在“掌中”喧哗，另一半炸成“手中高举的是一朵花”——火山喷吐的烈焰。从巨石“最初的粉末”到最后的“灰尘”，“一无所有”中，人，这巍峨的、辉煌的、喧器的“有”，肯定了原始的与终古的“无”。而洛夫《巨石之变》的“变”仍在继续：《边界望乡》的那座迎面飞来的“远山”，《我在长城上》的那座“历史的峰顶”，还有那个童年“酿酒的石头”，是洛夫的“石”的序列。《死亡的修辞学》、《长恨歌》、《血的再版》是“血的方程式未变”的“血”的序列。从《雪地秋干》“冷白如雪的童年”到《湖南大雪》中一片雪白的空茫”则是“雪”的序列。“石/血/雪”的语言——意象原型像宇宙——生命一样在演化。
换一种体验方式，我们也可以把洛夫诗世界的“石/血/雪”三原型，看作“黑色/血色/白色”三原色。“黑色”是无色无形无我无物的原始混沌。“白色”是无色无形无我无物的终极的空无。中间，瞬息即逝的，是有色、有形、有我、有物的“血色”的生命。这三原色构成了洛夫所有诗篇色的节奏和旋律。颜色一如音色，和音与不协和音。“可怜的颜色，天空在最白时死去”（《逸之外》），黑夜在最白时诞生，白色/黑色。“我们以熱血镇压发之哗变”（《雪祭韩云龙》），血与雪，哗与华，对位互换，热血暄哗，华发如雪，血色/白色。“银河系的黑洞中/遥遥传来星群失足时的/惊呼”（《形而上的游戏》），银河，黑洞，星群，黑色/血色/白色。华裔法籍现代画家赵无极的那些“无题”油画作品，也只见色的流，色的潮涌，焚烧，炸裂，轰响，没有固定的形，也没有静止的空白。徐迟1980年在巴黎观赏他的画后说：“他画的是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一切固定的东西都云散烟消的，不成形，无标题的彩绘。”在赵无极的绘画的画面上，那些无定的形态在流动着，但你看不出它们是什么事物的形态。那些渲染的彩色都奇异地夺目，但你也看不出它们是什么事物的色彩。我们的20世纪的形彩，大约就是如此这般。”（《彩色的魔术师》）我读洛夫诗的颜色大约就像徐迟读赵无极色彩的画。也许，从洛夫的“颜色流”中，还可以分出他创作的三个时期：《石室之死亡》的“黑色时期”，《魔歌》的“血色时期”，以及从《时间之伤》开始的 “白色时期”，即生命的苦闷——燃烧——升华。洛夫的再一个创作时期会是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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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东方智慧：天/人  时/空

东方智慧是中国诗人的天赋。其中心是时间智慧：关于时间的非宗教的，甚至超审美的澄澈明净的生命体验。时间意识是生命的第一意识。生命的意义也就在时间的意义中。
由牛顿的绝对时问，到爱因斯坦的相对时间，再到普里戈金的“内部时间”，现代物理学终于从空间的世界进入了时间的世界。时间在物质自身。时间是物质创造的第一动力和演化的第一变量。天体的运转再不需要上帝来踢一脚了。而东方智慧的奥秘是“生命时间”。中国诗人的世界，从庄子的“物我同一”到禅宗的“瞬间永恒”，从来是时间的，而非空间的。也许普里戈金的“内部时间”展示的“物”的存在秘密，可能给中国诗人“生命时间”显现的“人”的生存奥义，提供第一个现代自然科学的实证的理论根据。
西方欧几里得几何直线的“四维时空”，是一个空间的世界，而不是一个时间的世界。只有中国诗人的“生命时间”打破了空间的限制，给出了生命生成变异的力与量。东方智慧仅仅把空间看作时间的外显形式罢了。庄子的时空就是大自然本身的无限与无穷，即他所谓的“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庄子·大宗师》）。空间的无限性与时间的无穷性浑然为一。庄子的蝶，鵾和鹏，作为人的自由的灵魂，第一次穿透了天/人与时/空。一切的界限消失在它们的翅膀下。“背负青天”的鵾鹏占有了全部空间。表面上看来，似乎庄子“齐物我”的世界，也不过是一个“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的空间的世界而已。但是，庄子的“齐物我”与“一死生”，“万物与我为一”与“我与天地并生”是不可分也不能分的。“我与天地并生”的时间呈现“万物与我为一”的空间。庄子面对死亡“鼓盆而歌”的悲怆的欢乐，正是生命穷尽了无穷的永恒之歌。因此，庄子的蝶、鵾、鹏水远飞翔的，是一个空间化的时间世界。由庄至禅，佛学庄子化中国化了。由庄子的“梦”到禅宗的“语”，是“生命时间”的更神秘更玄奥的体验。简直就是人自身潜在神性的升华。禅的最高“悟”境是“瞬间永恒”：过去——现在——将来汇合在这一瞬间也流逝在这一瞬间。太初在这一瞬间也终古在这一瞬间。穷尽在这一瞬间也永恒在这一瞬间。生万有的空与化万物的无在这一瞬间……“瞬间即可永恒”的彻悟，是生命突然挣脱了形而上与形而下全部桎梏的本体还原：人与宇宙重新合为一体的最自由的存在。于是在这一顷刻之问，生命以万物的空间显示永恒。“瞬问永恒”是时间化的空间世果。庄子“物我同一”的梦与禅宗“瞬间永恒”的悟，空间化的时间世界与时间化的空间世界，是东方智慧“生命时间”互不可缺的两极或者两面。显然，中国古典诗学“生命时间”给出的生存意义，要远比海德格尔现代存在哲的“此在” (Dasein)澄明得多。
但是不要忘记庄子“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的寓言。东方智慧的原始的超越，无论是庄子的“吾丧我”还是禅宗的“本来无一物”，总是以生命的寂灭为代价的。这是一个二律背反：自由，生命得到庄子式的大气磅礴的逍遥与庄子化的神韵飘逸的禅意的时候，也正是生命原创力彻底泯灭的时候。东方智慧的超越与沉沦竟悲剧性地同在。漂泊得太久的中国现代灵魂，还能不能够经历一次重新回到远古传统的冒险？
在上一节，我们不得不暂时把文化的渊源“悬置”起来，以便以纯粹的方式，切近洛夫现代创世纪的生命原型。现在，进一步的讨论需要同时观照生命/文化。人的生命毕竟是一种文化存在。在世纪初，西方思潮“拍岸”甚至“裂岸”而来，出现了中国文化传统的断层。从世纪中期开始，西方思潮的震撼力，却推动着地下深层的城块，在碰击中重新组接。所以洛夫在多次发表泛超现实主义的宣言之后，又更多次声明“修正”，直到不得不直接宣称“我作品的血系纯然是中国的”（《超现实主义与中国现代诗》）。当洛夫由《石室之死亡》的“黑色时期”进入《魔歌》的“血色时期”之后，他的《魔歌·自序》便俨然是一篇新的《齐物论》：

……诗人首先必须把自身割成碎片，而后揉入一切事物之中，使个人的生命与天地的生命融为一体。作为一个诗人，我必须意识到：太阳的温热也就是我血液的温热，冰雪的寒冷也就是我肌肤的寒冷，我随云絮而遨由八荒，海洋因我的激动而咆哮，我一挥手，群山奔走，我一歌唱，一株果树在风中受孕，叶落花坠，我的肢体也随之碎裂成片；我可以看到“山鸟通过一幅画而溶入自然本身”，我可以听到树中年轮旋转的声音。

“与物同一”。胡适的黄蝴蝶又在洛夫的天空双双飞回了庄子“齐物我”“一死生”的梦。作为同一种美学的果实，洛夫生命的树上挂满了石榴：

我的头壳炸裂在树中
即结成石榴
在海中
即结成盐
唯有血的方程式未变
在最红的时刻
洒落
（《死亡的修辞学》）

你猛力拋起那颗磷质的颅
便与太阳互撞而俱焚
（《醒之外》）

石榴是洛夫诗中一再出现的生命意象。石榴，头，太阳，三者重合为一。以血和火“最红的”语言，作为一种死亡的修辞，去形容生。石榴炸裂时毁灭的壮丽曲也就成创造的辉煌。如果说“黑色时期”的洛夫，曾把死的挽歌唱成了生的颂歌，那么“血色时期”的洛夫，更把生的黑色葬仪变成了死的血色典礼。
石榴——头——太阳的复合意象，是“物我同一”的生命形式，空间化的时间世界。但是，回到东方远古的超越，始终是现代灵魂的一种冒险。“天人合一”的原始宁静很容易淹没现代人生命的骚乱。因此，作为生命对文化的反抗，洛夫石榴炸裂的最红时刻，以爆炸碎裂圆满，是毁灭与创造的一场剧烈的碰击与转换，最灿烂的，在项刻之问把死亡之果重新开放成一朵生命之花。同样是“天人合一”，但是现代的沖突打破了古典的和谐。正因为这样，洛夫的石榴才不同于结在唐诗宋词中的石榴。洛夫爆炸的石榴与苏轼《贺新郎》“石榴半旺红巾蹙，芳心千重似束”半藏半露半留半给的榴花，毕竟区分了中国美学的现代与古典。
洛夫对“生命时间”的沉思与顿悟，最有代表性的，大概要算《魔歌》压卷的《巨石之变》了。

万古长空，我形而上地潜伏
一朝风月，我形而下地骚动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是禅宗时问神秘的第三境界也是最高境界：“瞬间永恒”。其实，洛夫的《石室之死亡》作为生命创世纪已经处处展露一个时间化的空间世界：

筑一切坟墓于耳间，只想听清楚
你们出征时的靴声( 《石 • 49》 )

蓦然回首
远处站着一个望坟而笑的婴儿（《石•36》）

时间——历史——坟。坟是时间和历史留下的唯一空间遗迹。通向死亡通向坟基的路在靴声中一步一步缩短，短得起点与终点，出征与阵亡重合在一点——坟——上。敲击大地的咚咚的靴声，在墓间回响成一片历史的空间。生命的时间空间化为一座座坟。而在婴儿“望坟而笑”的瞬间，坟墓与摇篮，婴儿与尸骸，全部时空重叠。婴儿的笑才是献给坟墓的不凋谢的花朵：从婴儿到尸骸是死，但是反过来，从坟墓到摇篮却是生。生与死的始与终，循环在坟上，永恒在婴儿的笑上。在《石室之死亡》之后，便是洛夫式的“左边的鞋印才下午/右边的鞋印已黄昏了”（《外外集•烟之外》）、“一仰成秋/再仰冬已深了”（《魔歌•独饮十五行》）、“回首，乍见昨日秋干架上/冷白如雪的童年/迎面逼来”（《时间之伤·雪地秋干》）越来越清澈的时间体验的句子。如果说时间“瞬间即可永恒”的神奇感受，在中国古典诗人那里，还往往是在某些突然中断生命过程的瞬间，得到了逃避苦难的永恒的安谧和生命，人原始的完美；那么在洛夫这里，则常常是在某些突然历尽生命全部过程的瞬间，得到了反观苦难的永恒的静穆与生命最高的完成。
东方智慧“生命时间”的秘密能解救现代中国人度过20世纪末的危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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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汉语：语言的自由/ 文化的重负

洛夫«诗人的墓志铭》：

在一堆零碎的语字中
安排宇宙

这就是诗人。汉语言的自由是中国诗人的又一天赋。但是汉语作为几千年历史和文化的沉积物，已经沉重得使中国当代诗人几乎难以再自由呼唤一个词。所以我在《找回女娲的语言》中说：“我在一个个汉宇上凝视者自己：汉字的象形呈现着我的形象。黄河流着，我的头，身，四肢，笔划纵横，流过甲骨钟鼎竹筒丝帛，几千年的文字流还在汹涌，黄河还没有把我的头身四肢流成拼音文字抽象的线。但是我形与神原始组合的古老文宇却启示了蒙太奇语言——一种新思维。”“汉语，哪怕是古汉语，也同样拯救不了当代中国诗人。汉语虽然还没有完全死在语法里，但是几千年它已经衰老：名词无名。动词不动。形容词失去形容。数词无数。量词无量。连结词自缚于连结。前置词死在自己的位置上。……语言的衰老不能靠衰老的语言去复苏。让语言随生命还原：还原在第一次命名第一次形容第一长推动中。”生命的过程就是语言不断的破坏/重建的过程。甚至一个文化时代的兴起和衰亡也是一种语言方式的兴起和衰亡。
洛夫诗中生命的创世纪自然也就是语言的创世纪。
连日本学者都认为，汉字方形的面，要远比其它拼音文字圆曲直的线，更富于语言自身的生成力。汉字的一个方块简直就是一个IC（集成电路）。洛夫从《石室之死亡》之后“调整语言”也恰恰是从汉语“形的自觉〞开始的。他的《外外集•烟之外》：

在涛声中呼唤你的名宇而你的名宇
已在千帆之外
潮来潮去
左边的鞋印才下午
右边的鞋印已黄昏了
六月原是一本很感伤的书
结局如此之凄美
——落日西沉
你依然凝视
那人眼中展示的一片纯白
他跪向你向昨日向那朵美了整个下午的云
海哟，为何在众灯之中
独点亮那一盏茫然
还能抓住什么呢？
你那曾被称为雪的眸子
现有人叫做
烟

海。整首诗儿乎是“氵”部汉宇的变形与组合。“涛声”“潮来潮去”“茫然”“云”“雪”“烟（波）”——“水”的无穷无尽的流动与奇异变幻。大潮涌动的茫茫，是这首诗的空间意象也是这首诗的时间意象。昨日那么近的相对“凝视”，己被无限扩展的时空之“潮”隔开，隔断，隔绝隔成叫而无应的“呼唤”，呼唤也渺茫如千帆之外的烟波。纵有千帆，也浮载不起打捞不起那个沉落了的名子。烟！可能是，远方掠过海面的西沉的落日，突然撞“亮”了记忆中的眼波，时空的大海顿时一片黑暗，独有那一双眸子（“衆燈之中”永不熄灭的那盏）亮了——昨日还亮着 “一片纯白”，而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那曾经照亮过自己的“雪”亮的眸子，已经幻如难以捕捉的似有若无的“烟”。在“水”（是时间，是空间，是生命）的长流里，落日与眸子，西沉与凝视，纯白与茫然，涛声与呼唤，干帆与众燈，雪与雲，潮与煙（波）——意识与潜意识的浮动，意象与意象的碰撞，词语与词语的转换与组接，是这首诗的意象——语言结构的生成过程。
汉语词语多层组合的功能，给中国海人提供了不断破坏/重建语言秩序的无限可能性。除了汉语，大概没有第二种语言，具有定语状语宾语补语颠倒错置的语序自由，和名词动词形容词一词多性的词性自由。洛夫语言多变骤变的诡谲奇突，正好证明他己进入了这种自由。他1979年的《时间之伤•边界望乡》，一开始就是语言的互撞与变位，“落马”（“落马洲”）换成了“勒马”（“勒马四顾”）。为什么要如此突出“落马——勒马”？也许是潜意识深处那次仓皇去国“落马” 的伤痛，已变成今天痛定思痛的“勒马”回望了。既然南渡的李清照在前，用江南水乡的“蚱蜢舟” 载过“愁”的重量，在后北望的洛夫，只好用望远镜把同一种“乡愁”扩大数十倍了。人与故园故国的距离的远近，在宋之间，是与情“怯”的程度成反比；在洛夫，则是与“心跳的程度”成正比。而“一座远山迎面飞来/把我撞成了/严重的内伤”：河山之恋——河山之恨——河山之痛——河山之伤，一层比一层深，现代的“内伤”取代了古典的“断肠”。“杜鹃”与“鹧鸪”是汉语中古老成了化石的词语。洛夫让凋残后“剩下的唯一的一朵”杜鹃，在“禁止越界”的边界牌后面咯血而死，杜鹃作为一个“不如归”的语言死符号就变成了“归不得”的活语言符号。鹧鸪，“那冒烟的啼声”，啼泪啼血的固定词场被一下打乱，重组成具有对抗张力的啼烟啼火。“当雨水把莽莽大地/译成青色的语言”，莽莽成了新的语言秩序。词语每重组一次，建筑在原有语言秩序上的历史的文化的甚至美学的世界也就自行崩溃一次。
汉语动词“无时态”的秘密也许就是东方智慧“生命时间”的秘密。一个“了”“着”“过”无阻无得地超时空。洛夫1987年的《湖南大雪——赠长沙李元洛》是他“雪色时期”的力作。诗人与雨与雪合一，从《诗经》霏霏洒出，落满巴山秋池、落尽晚唐和李商隐，直到今夜，二千年才狂飞成这场白了洞庭的茫茫大雪。一个诗人生命一瞬间穷尽了“宇宙”千古的苍茫。一片雪花，“白”了整个世界，“空茫”了整个生命。人——雨——雪同一，“我们风过/雨过”，再加上“着”和“了”：

雪落无声
街衢睡了而路灯醒着
泥土睡了而树根醒着
鸟雀睡了而翅膀醒着
寺庙睡了而钟声醒着
山河睡了而风景醒着
春天睡了而种籽醒着
肢体睡了而血液醒着
书籍谁了而诗句醒着
历史睡了而时间醒着
世界睡了而你我醒着
雪落无声

街衢与路灯——一暗一明的对抗。泥土与树根。泥土与树根——一埋一长的对抗。鸟雀与翅膀——一停一飞的对抗。寺庙与钟声——一寂一鸣的对抗。山河与风景——一旧一新的对抗。春天与种籽——一死一生的对抗。肢体与血液——一凝一流的对抗。书籍与诗句——一终一始的对抗。历史与时间——一古一今的对抗。世界与你我——一客一主的对抗。生命内在的巨大冲突，整个宇宙在无形无声地震撼与颤动。仅仅一个“了”一个“着”，汉语动词最单纯的时态，无时空也就全时空：“此在”的“永恒的现在时”。
的确，汉语还没有完全死在语法、逻辑、历史和文化里。没有时态变化的动词总是超时空的“永恒的现在时”。主语谓语宾语补语定语状语流动在自由的语言秩序中。不受词性限制的名词动词形容词也很随意地打破了语法的压迫。东方诗人似乎不必像西方同行那样，要时时打乱语法严密性的顽强抵抗。凭借保存在汉语中的东方智慧和先验的遗传，中国是人很容易完成“人”的复归。也许当中国当代诗人拋下历史和交化的重负，把汉语但自由变成自由的汉语的时候，新的人和新的文化世纪也就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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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中国人生命的险区：今天的历史/历史的今天

中国诗人有谁不是天生的历史家？！
我们是一个“史” 的民族。我们一生下来就已经几千岁了。史文化的传统派生出怀古味史的诗传统。表面上，我们是在写过去——现在——将来的历史；事实上，我们是在写将来——现在——过去的历史。我们的每一个今天都在不断倒退成历史。我们的历史只有向后延伸而没有向前发展的漫长。不是那些早已躺在古墓中的秦人唐人，在等候我们的召唤，走进今天；相反，是随便哪一页史书都会把我们叫回古墓，去作一个殉史的俑。“史”是中国人生命沉陷的险区：当我们找到今天的历史的时候，也就是我们失掉历史的今天的时候。我们的生命只不过是历史的一次复写，而不是一次改写，更不用说是一次重写了。永远的重复？洛夫的 《长恨歌》突然以今天打断了历史无限重复的长：

他开始在床上读报，吃早点，看梳头，批阅奏折
盖章
盖章
盖章
盖章
从此
君王不早朝

在早成绝响的白居易《长恨歌》之后，洛夫居然写了同题的现代诗《长恨歌》。这是一次现代与古典的断裂、对峙与互撞。今天与历史突然在碰击中叠合：现代世俗与古代宫廷已今古难分；“盖章”，狂乱的性动作的凡人生命与“奉天承运”的帝王天命也庄谑混同。再不是唐玄宗使我们又穿戴起了天宝年间的衣冠，而是我们让唐玄宗在现代脱下子他的旒冕衮衣。今天把帝王还原为人。洛夫的 《长恨歌》把今天的历史倒转成历史的今天。
“血”是洛夫《长恨歌》的母体意象，来自《石室之死亡》一个原型的发展。“因为/我要做爱/因为/我是皇帝/因为/我们惯于血肉相见”血的一半——“水”（“唐玄宗/从/水声里/提炼出一缕黑发的哀拗”）与血的一半——“火”（“恨，多半从火中开始”)，水与火两组生命潜在的原欲，原创力、原始破坏力的意象系列，组合成这首诗的深层结构。
“水”，表层上自然是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呼应。而水是情欲的河，激起了流贯全诗的“河川”“白色歌谣”的意象流。从《广雅》扬花入水化为萍”到杜甫的《丽人行》“杨花雪落覆白蘋”再到洛夫这首诗中 的“杨絮”，“杨”自不断在“水”中换形与变义。既然“是水，必然升为云”也必然升为雨，直到“那条河为什么流经掌心时是嘤泣，而非咆哮”，由泛滥而干涸。艾咯特《荒原》的第4 章《水里的死亡》不同样是情欲的横流。
“火”，同时在人体内和在战场上燃烧。在人体内，烧得“他高举着那只烧焦了的手”；在战场上，烧得“鼓鼓，以火红的舌头/舐着大地”。如果说，水，是生，是创造；那么，火，就是死，是毁灭了。在“火焰，继续上升”中，长生殿七月七夕的“私语”，“闪烁而苦涩”，只“传来一两个短句的回响”和《荒原》第3章《火的布道》形远神近，这里是又一次水与火里的生死轮回。
水与火又合成了血，为了把“天生丽质”的女性美提升为“黑发的哀恸”和“玫瑰的绝症”。血中的水与火，使唐代堆云般的“黑发”与“烽火蛇升”的黑烟，烟与云重合为一；使伸展在象牙床上的肢体的“山”和“水”与帝国疆土的“江山万里”重合为一，还有“战争……/在锦被中/杀伐，在远方”，使床上的战争与关山的征战重合为一。水提炼了“黑发”，火再把黑发提升为“烽烟〞，水与火合成了血，最后开放成马嵬坡前的一滩“玫瑰”。
李隆基杨玉环的“恨”不管有多么长，也该断在今天了。洛夫的《长恨歌》中断了白居易《长恨歌》无尽期的绵绵。现代人生命深层的血的喧器与骚乱，瓦解了一则古代悲剧的历史、文化和伦理观念。今天瓦解了历史。现代瓦解了古典。洛夫后来答陈义芝的访问时说，他是“非常偶然”地闯进了历史：“1972年8月间，有一个清唱剧团在中山堂表演，节目之一就是由国乐伴奏的《长恨歌》，痖弦担任朗诵。当时我心血来潮，想到为什么不可以把它改为现代诗？……晚上连夜动笔，第二天早晨即完成了初稿。”（陈义芝：《听那一片汹涌而来的钟声》）《长恨歌》与《石室之死亡》相距10年，一“石”一“血”，一“黑”一“红”，都是源自生命的冲动。《长恨歌》中血的深层涌动，显然颠覆了诗的理性表层，即洛夫意识到的写这首诗的两个“用意”：所谓“第一它象征着美好现实的幻灭”，“其次是讽刺古代帝王爱情的虚伪”。我们感到可惜的，是洛夫这次对历史的偶然闯入，竟没有继续成对历史的长驱人侵。也许连洛夫自己也长期没有意识到，他无意中的这一次历史的反叛有多么好。而他从1976年的《汉城诗抄》开始的，已经是童年的回忆，故土的遥望，历史的情结与文化的乡愁了。
洛夫1979年写的《与李贺共饮》不过是《长恨歌》的一个余音与回声。诗魔与诗鬼古今“共饮”，洛夫李贺化了，李贺洛夫化了，现代的“黑”与中唐的“黑”重合成

这历史上最黑的一夜

是太黑了，既然“今晚的月/大概不会为我们 /这千古的一聚而亮了”，能够推破这古今的双重黑暗的，只有靠生命本身的自明了。那就赶快抖开古锦囊中的所有可怕的意象，去破宇宙禁锢的“石”，破人世规范的“瓮”，不惜让自己的“肌肤也碎裂成片”，甚至“语字醉舞而平仄乱撞”，连生命存在的最后的语言形式从形意到声韵都要撞破。“羲和敲日玻璃声”，最后敲响太阳的一片华采——“黑”破了！现代诗魔与中唐诗鬼“相视大笑”。这笑比杜甫与宋玉“怅望千秋一洒泪”的泪，还要苦涩，还要“黑”。
一年后洛夫写了《李白传奇》。李白诗中的山与河（“势拔五岳掩赤城”的山，“黄河咆哮触龙门”的河），凝成李白的形象：“山是额头而河是你的脉管”；李白诗中的笔与剑（“兴鲜笔落摇五岳”的笔，“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剑），挥舞成李白的诗剑生涯：“去黄河左岸洗笔/右岸磨剑/识笔锋与剑气/去刻一部辉煌的盛唐”；李白诗中的酒与月（“遥看汉江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的酒，“俱怀逸兴壯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月），便留下了历史上“那最醉的一天”和“那些闪烁的句子”。而且，李白的鹏，啄破峨嵋山顶的“一块巨石”，“冲天飞起”，一个真正自由的灵魂，使

整个天空骤然亮了起米

可是在《李白传奇》中，叙述人称的 “你”遮蔽了“我”。我们只看到今天的第二个李白。而我们要寻找的却是今天的洛夫。也许，李白的鹏与莲，仙与道，作为中国的自由精神，一如庄子的蝶和鵾鹏，突破了全部时空也占领了全部时空，已经是人的自由的极境，我们只能认同，而无法超越？
又过了6年，1986年洛夫在台北《车上读杜甫》。车正好驶过“长安西路”“成都路”。诗正好读到“忽闻剑外收蓟北”。杜甫以长安西向成都，“漂油西南天地问”。再没有比漂泊者对船更强烈的呼唤了，“即从巴峽穿巫峽，便向襄阳下洛阳”，洛夫也望见了杜甫的船

我能搭你的便船还乡吗

不同的只是巫峽——洛阳与海峽——衡阳千年之间的两字之差罢了。但是要回溯的历史空间是一个，要呼唤的船是一个。“危樯独夜舟”是那只孤独的船。“孤舟一系故园心”是那只孤独的船。长安北望，一望再望，越望越远。成都的后岸已经沉落。这是一次失去了目的地的前面无岸的偏航。一切都沉没了，只有这只孤舟载着《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两组不沉的诗篇飘摇在历史上。杜甫永远要乘这只船回洛阳，洛夫永远要乘这只船回衡阳。而且杜甫与洛夫同乘这只船家越了今天和历史。长安何处？无论是在长安的杜甫，还是离长安的杜甫，或者回（如果能够）长安的杜甫，不同样是“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洛夫，为什么不乘杜甫的船超越杜甫的航程？
（我之所以这样问洛夫，世许是因为：历史，对于远离大陆的岛，可能是一种思乡的婉转的诗意；而对于大陆，则是一种再也承受不起的直接的重压。就是黄河，它那 “黄河之水天上来” 的气势激情冲决力，也已经消失在和它一样长的历史中。在我的血管里，只留下它一次又一次泛滥后一层又一层泥沙的推积。）
洛夫生命中最痛楚的“时间之伤”是历史之伤。那些躺在坟墓中的古希腊人利古罗马人早已被文芒复兴叫起。而我们一个个的“今天”的太阳却依旧沉落在唐代的秦代的古墓下。即使是洛夫，也不免“回归”得太早了。历史——中国人生命沉陷的险区，还有一半横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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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生命的诗：头/心  60岁/20岁

中国人百年来的文化危机还在继续。一些人成了流浪他乡的精神漂泊者，而且漂泊得太久。另一些人成于远走异域的朝圣者，在另一种偶像前供奉香火，而且供奉得太多。当然，也有人或迟或早地相继回归。但是一归来就别无选择地回到传统。即使有人似乎在勇气百倍地走向明天，但那也不过是换一条路，朝前走回历史罢了，因为在这块士地上明天是昨天的又一次重复，昨天才是理由，明天仅仅是遗嘱。不幸，究竟哪一种选择更加痛苦呢：是重认传统，活生生成为一个历史的殉葬者，还是在另一片精神国土上，成为一个永远失去灵魂故乡的陌生者孤独者？再没有第三种选择？
洛夫的选择是反抗，生命对文化的反抗。从青铜的狞厉到丝绸的柔软到瓷器的晶莹，力的退化暗示着生命的凋萎。而当古战场上的最后一个英雄走进«史记»之后，中国就再不会有第二个英雄时代了，不会有第二个人的智慧之花与热血之花同时在战场上和书卷上交相辉映的时代了。人不得不经历洛夫“神/人/兽”“石/血/雪”现代创世纪的悲剧：已经衰老了衰败了甚至衰朽了的生命，只能在破坏自己几千年创造的文化中，开始一个几千岁的童年。而生命的第一原创力又重新指向几千年的文化重建，再开始一个童年的几干岁。这是人自身头/心、文化/生命的一场永久的战争。
今天，又是一个世纪未了。还从来没有一个世纪未苍芒得如此明亮。已经死在本世纪的上帝，不必到下一个世纪再死一回。已经崩溃在本世纪的文化，也不必到下一个世纪再崩溃一次。在洛夫的诗里，不同于超验的“上帝的时间”，柏格森的“哲学家的时间”，普里戈金的“内部时间”；也不同于胡塞尔的“还原”，海德格尔的“超越”，维特根斯坦的“沉默”；东方智慧“生命时间”的神秘和自由的汉语，使寻找生命永恒的时/空座标成为可能，使语言的从而交化的破坏/重建成为可能。这将不是旧世纪死亡的遗言，而是新世纪的祝福。
不错，洛夫“诗的蜕化就是生命的蜕化”。但是他《魔歌·自序》“宁静的宣告”是太早了：

我却像一股奔驰的急湍，泻到平原而渐趋宁静……

这是在1974年一个刚刚46岁的生命就这样宣告宁静，的确是太早太中国化了。既然比作水，长江不正涌流在每一个中国人身上？46岁正好是众水荡击的夔门，三峽七百里拍天的急浪在后头，洞庭中游再汇聚的浩瀚在后头，吴淞口波撼天外的大潮更在后头。今天，60岁的洛夫能接受一个又一个20岁的挑战吗？大陆“第三代诗人”和台岛“新生代诗人”已经向他发出子挑战。洛夫1988年的大陆之旅，面对面听到了北京大学学生的声音：《石室之死亡》以后的洛夫已“不够先锋”。我猜想合湾也有同样年轻的声音。60岁和20岁能一同开始吗？是的，对中国文化传统，洛夫已经有过他20岁的反叛。但是我期待的，是他还能够在60岁的时候再开始第二次20岁的反叛。一个一生有好几次20岁的人是最幸运的。当代中国是太需要90岁的歌德了：90岁开始的又—届青春，90岁仍然不能平静的浮士德精神与靡非斯特精神，信仰与怀疑，创造与破坏、青春与衰老永远冲突的精神。虽然，他50岁改写30岁的《》石室之死亡》的愿望没有实现，但是，60岁应该开始他的《浮士德》了（真可惜，我仍我不得不提中国现代文学的“外国第二”。从谁开始世界现代文学的“中国第一”？）。我终于在他1987年的《湖南大雪》和1988年的《是耶？ 非耶？》中听到了宁静下的喧器。这将是一次比早潮更加激越澎洋的晚潮？我听到了它的序曲和前奏？
但愿洛夫是度过历史险区的第一个中国当代诗人。
如果是这样，这将是当代中国人生命力的一个奇迹，甚至是一个神迹。

1989年，5月，北京铁狮子坟